淡紫色铃铛一样的小花在风中挣扎，黑色的荆棘似的枝干缓缓生长，幼小的松树苗破土而出，叶子带着细小锯齿的藤蔓仿佛蛇一样盘成蚊香，懒懒的趴在地上。
    这就是变异植物吗？危险吗？
    农场为什么要收集变异植物？
    人们观察农场的眼神瞬间变了。
    从带着欣赏和打量的眼神，瞬间变成仿佛看科幻片里黑暗的生物公司那种小心翼翼，生怕触碰到什么禁忌的眼神。
    魏星河自然注意到这点儿，不过他没理他们，把第一拨人疏散之后，他留下一队巡逻队，带着另外两队迎到门口。
    姜默站在农场大门外看着山下，那里，一辆辆打着领主标的卡车朝山上驶来，一眼望不到尽头。
    领头的卡车停在姜默面前，车上下来一个领主巡卫队的人，姜老板，这是领主分派到农场的难民名单。
    姜默接过名单随意扫了眼，挥手，魏星河，放人。
    一个个难民从卡车后车厢跳下，背起行李，在农场巡逻队的指引下鱼贯进入安置地点。
    他们或带着新奇，或带着悲痛和麻木，抱紧手中的帐篷和物资，紧跟着前一人的脚步前行。
    直到所有的安置人员都进了安置点，打好帐篷，姜默检查完领主配给的物资，签下最后一张转运单。
    随后他找人把拉着物资的卡车开进农场。
    入了夜，风雨忽然像是失控似的。
    狂风卷着枯叶残枝在空中飞舞，暴雨倾盆而下。
    来了。姜默望向窗外。
    在东面，一道漆黑的巨大水墙缓缓朝着S岛挤压，仿佛吸走了所有的光。
    *
    慈汇区里，一个穿着帆布旧衣，面容憔悴的妇女给借住在家中的两位女孩端上热水，家里没有茶叶了，我给你们加了点儿糖，很甜的。
    李肆和张元子对望一眼，笑笑。
    您坐吧，别忙了。李肆招呼。
    为你们，多忙都不为过。要不是为了给我们科普，帮我们申领救济粮，你们也不至于错过撤离航班。妇女用词文雅，说话极有条理，能看出曾经受过教育。
    你们都是好女孩，妇女真诚道，这里住的并非都是良善之辈，但你们似乎并不在意。
    李肆脸红着摆手，也不是不在意，只不过我们觉得有些事总有人要去做。
    她顿了顿，倾听了一会儿，是海啸来了吗？有轰隆隆的声音。
    闻言，张元子起身打开窗，我出去看看，我视力
    她的话戛然而止。
    她迅速跑出门外，眯着眼朝西方仔细看了会儿，突然张开嗓子大喊，快起床！上高处！
    海啸来了吗？
    不是到不了咱们这？
    张元子双手拢在嘴边，喊得声嘶力竭，快往高处走！西山水库泄洪了！
    西山水库泄洪了。
    这句话像一记闷棍，把在场的人全都敲愣住。
    李肆最快反应过来，喃喃道：他们怎么这么恶心。
    轰！贫民区像是炸开了锅！
    无数人抱着被子，衣衫不整地从家里跑出，见到张元子又慌忙用被子挡住身体，什么情况？海啸还没来，怎么水库先泄洪了？
    问问问，还问！张元子一边嚷一边回屋背上旅行包，先跑啊！
    贫民窟有几栋上世纪留下来的高楼，楼体虽然破旧不堪，但好歹是钢筋水泥结构，不至于被洪水一冲就倒。
    只是电梯早就没法用，楼梯也被一些人拆除卖废铁，爬起来格外费力。
    好在两个女孩儿早给这些人做了演练。
    慈汇区面积大，但到了夜晚格外安静，最先得到通知的那些人一边爬高楼一边喊。
    慢慢的，整个慈汇区都活动起来。
    第一波泄洪的水已经沿着小高原泄到了慈汇区。
    湖水冲垮竹屋，冲垮帐篷，朝着地势低洼的地方汹涌而去。
    东边连天的水墙步步进逼，西边水库的水流汹涌而下。慈汇区水位飞速上涨，很快便淹没到四楼、五楼
    两个女孩儿已经带着几家人爬到一栋十七层高楼的楼顶，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很多只来得及爬上矮楼的人，只能被卷入汹涌的洪水。
    暴雨倾盆而下，人们徒劳的抓着竹竿，窗帘，在水里打着旋。
    大概是泄洪的水流冲力太大，他们所在的这栋楼体也吱嘎摇晃起来。
    第13章 退潮（补昨日更新）
    这楼不会塌吧。有人哭出声。
    李肆捏紧手里的弓弦，恨不得一箭洞穿泄洪人的心脏。
    别哭了，张元子盯着汹涌的洪水，忽然道，再等等，再等等看。
    在楼梯的缝隙，在电线杆卡住的位置，在打着旋的水涡中心，一片片绿色的叶子从水中浮起来。
    它们开始只有睡莲大小，谁都没在意这些突然出现的植物，可随着时间推移，它们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扩大。
    一片接着一片。
    就仿佛是在浑浊的洪水中钻出一朵朵绿色的花。
    它们似乎被固定在某个地方，墨绿色的叶子挤开纷乱的水流，打着旋儿在逆流中稳稳占据一席之地。
    张元子的眼睛变异后，能看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比如所有含有外星尘埃的物质，在她的视野下都是深红色。
    在张元子的视野下，这种景象更为壮观。
    当浮萍叶刚从水中冒出头时，混杂在洪水中星星点点的深红色光芒就好像遇到一台强劲的吸尘器，它们的状态由混乱变为统一，仿佛萤虫般围绕着浮萍叶旋转。
    光芒汇入叶柄，又随着叶脉缓缓流淌，散布在整个叶面，直到黑漆漆的洪水中形成一片又一片红色的叶子船。
    不到一小时，这些叶子的面积就长到停机坪那么大。
    肉厚质韧的巨大叶片撑开颓圮的危楼，十片巨大叶子仿佛黑色海洋中的绿岛，为慈汇区的人铺出一条生路。
    惊慌的人们从濒临倒塌的楼顶跳下，落在变异浮萍极富安全感的叶面。
    绝处逢生之后，他们来不及感受这巨大的欣喜，而是先趴到叶片边缘，想办法将更多的同胞拉上叶子船。
    走，我们也转移过去！李肆走在最前面。
    将绳索的一端绑在楼顶突出的通风口上，扯了扯，确定结实之后，她纵身跃到最近的一片叶子上，一个翻滚后落地。
    她的异能是灵巧强化。
    背着弓箭，披着红色披肩的女孩仿佛精灵般轻盈，朝楼顶上的众人招手，顺着绳子滑下来，我接你们！
    不止在慈汇区。
    在太平村，北林区，在其它一些人口密集，居民却因为地位卑微，不在领主救助名单上的地区，一片片巨大的变异浮萍叶子从水中浮起。
    变异植物第一次以救世的形象出现在众人视野中。
    这些都是姜默特意用中级闪电药剂和中级茁壮药剂泡过的变异浮萍A01号种子。
    泡过之后变异浮萍更大，更坚韧，寿命也更长，但它仍然只有两天的寿命。
    不过没关系，两天已经能救下太多人命。
    *
    狂风暴雨的夜里，不管是避难人员还是农场员工，大部分人都不敢睡觉，紧张得盯着失去月亮，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
    不少自恃家里地势高，不打算外出避难的居民们连夜上山，请求收留。
    也有难民划着皮艇，抱着浮木飘到碧云山下，湿漉漉地走进农场。
    巡逻队员们彻夜未眠。
    每进一个人，他们便发给他们一张带颜色的小牌子。
    白牌代表从领主那里接受来的难民，另外十二种颜色的牌子，每一千人分出一种颜色。
    拿着同种颜色牌子的难民进入对应的方块营地扎营，每个营地派四名巡逻队员值守。
    这样巡守方便，能用最少的人管理好这几万难民。
    姜默倒是睡了个好觉。
    大概是想做的、该做的他都做了，这一觉他睡得格外香甜。
    一觉醒来，风雨已经停了，明媚的阳光透过被大雨冲洗得透亮的玻璃，在室内投射出一片片七彩光斑。
    楼下传来浓浓的豆浆香气，姜默走下楼梯，果不其然看到周老太太在厨房忙碌。
    早晨几点起的？不是告诉你只管睡觉，不用担心？姜默走进厨房，声音顿住，被周老太太这阵势吓了一大跳。
    厨房地上摆了两大洗衣盆冒尖的豆渣，灶台上，一大锅豆浆正咕嘟嘟冒着泡，灶台一边摆了个巨大的不锈钢保温桶，另一边，周老太太摇着一个小石磨，一边哼歌一边往石磨里塞泡好的豆子。
    老太太心情好像还不错的样子，也不跟姜默计较，努努嘴让姜默把锅里的豆浆倒进保温桶。
    你往后一个月都不想做早餐了？姜默诧异。
    周老太太嘁了一声，就想着你自己，这是让你搬下去给巡逻队那些小孩儿喝的。他们一晚上没睡，又饿又冷的。现在外面终于消停了，也得让他们吃点东西。
    还没消停呢。姜默望向窗外。
    海啸虽停了，但海水并没有退下去，反而在继续上涨。
    月亮的消失使月球对潮汐的引力消失，没有了潮汐的后果就是海平面上涨，再加上南北极频发的地震使得冰层碎裂，大量浮冰顺着洋流而下，更加剧了海平面上升。
    但他没跟周老太太解释这些，把保温桶搬到小推车上，推着小推车去了办公区。
    魏星河匆匆上山汇报昨晚情况，原本就有些瘦的脸颊更加憔悴，二老板，水还在涨。
    姜默给他接了一杯热豆浆递过去，先喝一口，暖一暖。
    魏星河心不在焉地抿了一口，立刻又问，我们该怎么办？
    他虽在下属面前表现地一派镇定，其实心里也是有些慌的。碧云山不是S市海拔最高的山，农场会被淹成什么样子真的不好说。
    等。姜默道。
    等着海水涨上来。
    姜默站在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前，看山下的景色。
    墨蓝色的海水已经淹到了山下居民区，还在继续上涨。
    十米、二十米、农场大门、大门口的接待小楼
    在缓冲区避难的黑压压的人群躁动起来，但躁动的人群很快被巡逻队控制住，开始缓缓向山上移动。
    两个小时、四个小时
    忽得，远方传来一阵像是龙吟的低沉吼叫。
    姜默心里一松，然后闭上眼睛。
    地裂了。
    海水压力增高、陆地地下水资源干涸、河流倒灌、地震，地月引力对板块造成的牵扯。
    陆地受不住了。
    密密麻麻的裂缝在各个沿海陆地上蔓延，海水汹涌着冲进地下，冲进大陆，在地面冲出一条又一条逆流河。
    S市的危机就这样轻松解除了。
    因为海水冲进内陆，淹没了陆地，给无数个城市带去了灾难。
    姜默不知该为S市庆幸还是为那些遭难的城市悲哀。
    或许在末世，一切庆幸和悲哀都是多余的情绪，只有活下来才有资格存续在人的意识里。
    海水在往下退！有人兴奋地喊道。
    他的情绪一传十，十传百，瞬间腾起燎原大火，在人群中掀起一阵乐观狂热的情绪，
    谢天谢地，终于退下去了！
    S市是福地啊！
    海啸和涨潮用了一夜，退潮的时间却要更长一些。
    一直到第二天上午，末世第九天，海面才趋近平稳。
    这一场灾难导致S市的三分之二面积被淹没，S市周围七八个城市全被海水淹了进去。
    仅剩的S市西郊小高原，孤零零被海水拥着，成了一个孤岛。
    水退到农场外三公里处停住。
    至此，姜默所熟悉的那个末世S岛地形大体成型。
    房间里的内线电话响起，姜默接起电话，听到徐衍的声音，走吗？
    走。
    说完，姜默挂断电话。
    他穿了一件军绿色的连体雨衣，身高腿长，挺拔的背影像是去执行任务的特|种|兵。
    他打开房门走出去，手指如拨动琴弦般轻轻拨动。
    被暴风雨璀璨的变异风铃草，一个接一个昂起头，迎着和煦的阳光发出一阵叮铃铃地清脆响声。
    那是他利用树妖技能，控制风铃草发出笑声。
    他沿着台阶一路走下去。
    所过之处，风铃草次第发出悦耳的声音；
    幼苗们直了直身子，好像在经受检阅；
    荆棘玫瑰舒展开它黑色的枝条，努了努力，没能成功长出花苞；
    变异绞藤蛇一样扬起枝条，又倏地落下。
    农场大门外，两艘打捞船，一艘游轮，两艘快艇，一艘摩托艇，三辆拖着救生筏的高档水陆两栖车全都就位。
    徐衍和方楠一人带领一个船队等在那里。
    姜默骑上摩托艇，朝另外两人挥了挥手，摩托艇打着水花飞驰而去。
    *
    这棵变异植物的叶子好像在枯萎！张元子急道，在她的视野里，巨大叶片上的红色光芒纷纷解体，正重新融入洪水之中。
    这植物的根系被什么东西缠住了，试了几次都拽不动。李肆苦恼道，如果我水下憋气时间再长一点就好了。
    他们虽然得救了，但仅存的食物和淡水都已经耗尽，水位是退下去一些，但这里排水不好，余下的水位依旧有三、四层楼那么高，这附近一眼望不见陆地，他们游都不知道要往哪里游。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忽然从水里钻出一个人。
    他长着一张娃娃脸，剑眉星目，气质温和，半个身子露在水面。
    那个，邹洋开口，我帮你们把浮萍移开，你们别害怕。
    张元子一眼就看到水下那条红光炽盛的漂亮鱼尾，你
    她话没说完，邹洋已经重新钻到水里，解开缠住变异浮萍根系的铁链，推着浮萍缓缓朝岸边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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