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远舟只花了三秒时间消化了这个事件, 接受得近乎平静。
    自己对此也不是全无察觉，这份觉醒来的虽然突然，但是并不突兀。
    更何况，心中早就有个隐约的感觉告诉自己, 本该如此。
    叶君桥该是他的。
    明白了自己的心情，也轻松地接受了，此时真正愁的是之后的事梦中叶君桥的反应堪称真实，在睁眼时，眼里只有震惊。
    估计屋外那个叶君桥知道这个，也是一个心情。
    嘿！校医看着人孩子发呆，伸手在人眼前晃悠了两下，想什么呢？
    任远舟看着这个日常摸鱼打虾不务正业的校医，面无表情道，高考。
    哪个小姑娘取了这么磕碜的名字？校医戳破的毫不留情。
    两人正说话呢，门打开了，班主任和叶君桥一起走进来。
    任远舟接触到叶君桥的视线，先接受到的是关心和询问。于是先朝着人笑了一下，笑得挺浅，主要作用在于安抚。
    班主任进来又对着任远舟叨叨了一堆不要太有压力的废话，就把人交给叶君桥，让他把人先带回家，今天休息一下。
    背包也不用收拾了，直接拎着人就可以带走。
    叶君桥和任远舟两人并排，都是脸俊长腿的，就是看过去时已经肉眼看得出身高差。
    叶君桥曾经在心里怀疑任远舟是不是吃了猪饲料，怎么就蹿得这么快。
    现在叶君桥心里反思了的是孩子的压力问题，觉得压力这个事儿吧，自己是肯定没给的，但是这孩子自己有压力确实非常有可能。
    他纠结了一会儿，才以一种相当隐晦的方式向任远舟阐述了一个高考不是唯一出路的概念，外加旁敲侧击不伤人自尊心的表示，万一要是考不好，我一定接着供你复读。
    任远舟听着叶君桥这小心翼翼的遣词造句，啼笑皆非。一时也不知是该欢喜还是该愁，心说你看这人多好啊，真把自己当孩子养了。
    他鬼使神差似的问了叶君桥一句，我要是一直考不上，你也一直供我复读？
    一直考不上还供什么？叶君桥道，我直接养你一辈子。
    任远舟：真的？
    叶君桥笑起来：假的，少赖着我，等着你养我呢！
    任远舟：
    任远舟肯定是求之不得了，他侧头看着叶君桥，正好看见自己送的耳钉，亮闪闪的。
    任远舟：那我以后养你。
    叶君桥：成，记得多请两个保姆，要漂亮点的。
    两个人有来有往地随意调笑了几句，看起来两人倒都还是挺正常的。
    只不过叶君桥对自家小崽子的心理状态还是上了心，闲着没事儿就上网查资料，看看有没有什么适合考生的减压方法。
    任远舟应考心态倒是平和，就是接下来被梦境弄得有些心力交瘁。
    他的梦已经变成了章回体小说，一卷接一卷。最糟心的是，校医务室那个梦是他最近唯一做过的美梦了。
    梦中的叶君桥被亲之后，只有一瞬间的错愕，然后就掩盖了过去。他并没有表现出来太多，但是却开始疏远。
    最开始是返校之后，任远舟打叶君桥电话没人接。
    连着许久没有人接电话，任远舟就开始慌了。他甚至怀疑叶君桥是不是突发意外进医院了疾病，车祸，或者其它事情。
    就在他决定要找辅导员请假回家的时候，电话接通了。叶君桥轻描淡写地告诉他最近工作忙，手机开静音，没发现。
    忙到一周从来没看过一眼手机？
    这还只是开始。
    任远舟回家之后，叶君桥就开始出差。出差时间长短随着任远舟假期长短的变化而变化。
    这种疏远不显山露水，偶尔打通一次电话，叶君桥依旧像平常一样，说话带着笑。卡上的生活费也是每月到的准时准点，没有少过一分。
    仿佛一切都是任远舟的错觉。
    叶君桥的做法很柔和。
    但他没察觉到的残忍在于，他暖化了一块寒冰，然后将融化了的它重新丢进了隆冬的风雪。
    任远舟对着无人接听的提示音发愣的时候，突然想到，如果现在自己出现意外，错过最后一通电话的话，叶君桥会不会为此后悔？
    不过生活的戏剧性在于，你想要的桥段永远不会出现在你希望它出现的时候。
    午夜梦回，任远舟躺在床上陷在梦里回不过来神，他看着旁边那只巨大的熊偶，突然觉得梦里的叶君桥和现实的叶君桥有些混淆了。
    连着好几天，他看到叶君桥心里都有一种发泄不出去的愤懑，感觉自己像是被抛弃了。
    可内心的理智又觉得叶君桥也挺无辜的，现实的这个不但没有抛弃自己，现在还整天围着自己转。
    两种心里状态十分难以平衡。
    除了叶君桥，任远舟偶尔也会梦到一些其它的东西。
    不过在此时的他看来，大多都是一些闲事，比如偶尔会突然在梦境里客串一把的夏吴，或者突然冒出来的电影宣传之类的东西。
    叶君桥秉持着自己那点不多的高三家长自觉，还天天在他眼皮子底下晃悠。
    睡前给他热杯牛奶，没事给人讲一下百度来的考生减压方法，看任远舟在客厅写试卷凑过去顺手给人喂根奶酪条。
    奶酪条都喂到任远舟嘴边了，跟喂猫似的。任远舟近乎迟钝地把嘴张开，让叶君桥把零食放进去。
    叶君桥总觉得任远舟有些失神了，笑道，学傻了？看着我干嘛？
    任远舟纠结了又纠结，终于放下笔，认真地看着叶君桥道，我最近好像喜欢了个人。
    叶君桥：？！？
    第40章 你不能只看着我
    叶君桥惊的倒不是谈恋爱本身，这个事儿在叶君桥这就不叫事儿。
    他惊的是任远舟的态度, 这么严肃正经, 一副要通知家长和人过一辈子的德行。再联合这段时间任远舟动不动就神游的精神状态, 顿时就觉得事儿肯定不能小。
    叶君桥从旁边扒拉了一把椅子坐下, 把奶酪条放在一边。
    他纠结了一会儿，嗯, 你祸害人家了？
    任远舟：嗯？
    叶君桥：就是你们，嗯，那个
    任远舟：没有。
    叶君桥：对方爸妈知道了？
    任远舟：也没有。
    叶君桥：？？？？
    叶君桥：那你这么正式地通知我？我差点以为我要做爷爷不对，轮不到我做，总之就那意思吧。
    任远舟道，我最近做梦总是梦到他不要我了。
    叶君桥心说这也叫事儿？
    他把奶酪条重新拿起来, 自己给自己喂了一根, 无比淡定, 梦都是反的。
    任远舟：可我觉得是真的。
    叶君桥想了想, 觉得这个事儿自己没法儿安慰。
    叶君桥：我觉得你可以找她谈谈, 她给你个抱抱你就好了。不过我个人还是觉得梦不能够当真。
    两个人说的话根本就不在一个频道上。
    任远舟心说，自己现在要是问他讨个拥抱，他会不会吓到。
    叶君桥想了想, 别人家长似乎都应该吩咐一句高考为重什么的。他把这话在嘴边溜了一圈, 又给咽回去了。
    人孩子对着自己掏心窝子，说自己喜欢的人，自己当头给人一棒子不好。
    叶君桥：那姑娘长得漂亮吗？
    任远舟：
    任远舟看了叶君桥一会儿，重新拿起笔。
    自己就不该在他这儿找解法。
    叶君桥看孩子一副不打算搭理自己的样子还愣了愣, 心说自己这是说错什么了？
    叶君桥想了想，又给补了一句，填大学的时候商量一下，异地恋挺难的，要早计划，早规避。
    任远舟抬头，语气近乎平淡，你不要说话。
    叶君桥：
    我这是被嫌弃了？！
    叶君桥站起身，心说还有没有天理了！不是你先找我说的吗？
    他特郁闷地回卧室打游戏了。
    有了媳妇儿忘了忘了我，没良心。
    你怎么不梦梦我，我肯定不会梦里甩了你！
    另一边任远舟的章回体梦境更新的定时定点。
    他终于被叶君桥彻底抛弃了。
    任远舟回家的时候，发现自己的钥匙打不开门了。打电话给叶君桥，叶君桥告诉他，自己搬家了。
    几句话说的近乎平淡，平淡到任远舟根本提不起勇气来问他，搬去哪儿了。
    任远舟拿着电话，沉默了很久。
    向来安宁的心底就好像投入了一块巨石，泥沙混着水四溅，浑浊成一团。
    任远舟：就因为我你就不要我了？
    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倒刺，出口的时候会划伤喉咙，刺痛的感受如此鲜明。
    他现在站在打不开门的屋子门口，觉得自己像是一只弃犬。
    虽然他现在可以兼职养活自己，大学成绩很优异，客串的电影也很成功，有很多人会留言说我好喜欢你。
    但是叶君桥不要他了。
    电话那头的叶君桥也跟着沉默了很久，然后任远舟听到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叶君桥：你喜欢我？
    任远舟：是。
    叶君桥：哪种喜欢？
    你先别急着说话。任远舟还没说话，叶君桥先行打断道，你才见过几种喜欢？你父母没的早，高中三年我几乎没见过你的朋友，也没听你说过有特别喜欢的老师。
    亲情友情爱情，这些任远舟唯一能称得上拥有过的，大概就只有亲情。他还太小，又活的太独，他的世界几乎只有叶君桥一个人。
    叶君桥粗枝大叶，以前也没有细想过。现在想来，才觉得是自己害了他。
    叶君桥难得有能耐下心来讲道理的时候，他道，
    你只是刚刚好在青春期转成年的时候遇到了我，然后发现原来这世上还有这样一种人，可以只喜欢同性。再加上你的世界太小，你就会误以为自己喜欢我你不是同性恋，你还记得第一次听到我是同性恋的时候，你是一种什么感受吗？
    任远舟语气不算激烈，他近乎是平静的，你这是诡辩。
    叶君桥：我这是不想你走冤枉路。把最青春最宝贵的时光花在我身上，等自己年纪大了经历多了，才突然惊觉原来自己当年误会了多可怜，嗯？
    任远舟：你不要我了是吗？
    叶君桥沉默，他知道自己说了那么多，任远舟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过了许久，叶君桥才放柔了声音，我喜欢你，不是你要的那种喜欢。就是喜欢，所以我才不能害你。你该从只有我的世界走出去，去看看更多的人，经历更多的事。
    叶君桥道：这个号码我不会换，你有困难还是可以随时找我，我愿意养你一辈子的话不是诳你的。
    任远舟没说话。
    某一个瞬间他想掐断通话，不想再听这个人任何话。
    但是他没办法，他甚至没办法把电话从耳旁拿开。
    两个人之间是漫长的沉默。
    最后，叶君桥道：走地更高更远吧，远舟。
    然后电话挂断。
    任远舟缓慢地把手机从耳旁拿开，在原地站了许久。
    这门后已经没有任何人了。
    任远舟离开那个小区之后，再也没有回来过。
    他也再也没有给叶君桥打过电话。叶君桥给他的银行卡，他在把钱转还给叶君桥之后就注销了。
    他甚至辍学了，赌气一样的和叶君桥断了联系。
    他那时和夏吴算是有点忘年交的意思，辍学之后在夏吴的剧组待了几年，偶尔客串一些龙套，并没有出演什么大角色。
    但是他认识了很多人，看了很多人的演戏方法，听了很多技巧性的东西，夏吴也从导演的角度会给他讲一些。他学的很认真。
    但是他从来没有忘了叶君桥。
    任远舟只是想，他希望自己走的更高更远，那是要多高多远呢？
    要走到哪里，自己回去对他说喜欢，他才会觉得那就是喜欢。
    作者有话要说：那什么，下章应该就满十八恢复记忆了，没意外的话。
    第41章 放风筝去
    自梦中醒来的那一刻，任远舟对叶君桥是近乎怨恨的。可是那点怨恨过了, 就又只剩下一片无措的空茫。
    叶君桥说的每一句话他都没办法反驳, 他的世界只有叶君桥。
    近十八年的光阴如同流水一样从指尖匆匆流过父母走了, 亲人淡了, 朋友他也没有想过。诚如梦中的叶君桥所言，除了这个人, 他找不出其它的人来爱了。
    可是这样有什么不好？
    任远舟近乎偏执的想，我一辈子只想着你一个人，不好么？
    这不是我的错，不是我的世界只留了你一个人。是我的世界原本被挖空了，然后只有你一个人走进来了而已。
    是你自己先在我心门上挖个洞钻进来住着的。
    我不赶你出去，我就想你一辈子住在里面, 只给你一个人住。
    四月春深, 清明刚过不久。
    外面应该下了小雨, 任远舟能听到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 声音不大, 雨夜总是格外寂静。
    任远舟到底还是做不到一直怨他，甚至于在梦中他都只怨了一时而已。
    聪慧如他，自然能知道叶君桥的意思。
    所谓的一辈子只想着一个人, 应当是看尽千帆过后的宁静, 知道自己这一辈子只想要这一个人。
    而不是自己的世界除了你别无选择。
    他知道叶君桥是真心希望他好，才让他去结交更多人，经历更多事。
    可正是因为知道，所以才更加无奈。
    他的爱与怨都无根似的虚浮着, 落不到实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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