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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随死殉(穿越 重生)(上)——藕香食肆

    可见那时候的温承嗣必然是真心挑衅。可如今的温承嗣,看着也不像是假谄媚。

    可知道腾郡雪灾详情?谢茂问道。

    温承嗣明显被问住了,呃了一下,说道:末将略有所闻。此为民部关系。

    谢茂也不废话,径直道:你先吃饼。待会带上一千兵马,随我去上阳城办差。

    皇帝都说了是办差了,旨意如此明确,温承嗣也不敢叽歪,捧着朱雨端来的羊骨汤饼唏哩呼噜吃了一碗,立刻谢恩回天从镇点兵。

    谢茂本想着只带几个御前侍卫走就行了,如今陈地没有成建制的敌军,有一千西北轻骑足以横扫两郡。然而,谢范根本不相信温承嗣能真心保护皇帝,说是也要带一千人随行护卫。想起山阴县才生了民乱,为以防万一,谢茂也没有坚持。

    哪晓得等谢茂带着人去天从镇与温承嗣部会和时,他才发现谢范的一千人比人家温承嗣的一千人臃肿多了起码多出了一半,顿时哭笑不得。

    天从镇距离上阳城骑马大约两个半时辰,一路飞驰入城,天也已经黑了。

    点起火把长驱直入的骑兵部队惊动了这座几乎不设防的城池,奉命守城的二百个西北军倒是很老实地蹲在城墙上,温承嗣亮明身份之后,谢茂就顺利地进了城。

    陛下,您看这天色已晚,末将给您找个干净安全的地方先安置下来?温承嗣请示。

    谢茂骑在马上,指向城中灯火最明亮的一处宅院:去敲门。

    温承嗣以为他要去那家休息,忙答应道:是,陛下,您稍等,末将这就带人给您腾房子要不您还是先找个暖和的地方稍坐片刻?

    谢茂挥手登上了城楼,靠着城内女墙望着上阳城的地形,最终点了点城西一片空旷处,问道:那是何地?

    奉命值守此地的士兵被推了过来,磕磕巴巴地回答:启、启奏皇上,那是陈兵的演武场,现在空置着。

    可于彼处设点施粥。谢茂转头找了一遍,民部的人呢?

    一个中年文人挤了进来,磕头道:草民鲜胜一拜见陛下万岁!

    西北督军事行辕治下临时组建的民部都由幕僚文书充任,多数没有官身,所以自称草民。

    谢茂叫他免礼,又把施粥点的事重新说了一遍,鲜胜一满口答应,又有点为难地说:回陛下,如今城内粮库空虚,这施粥

    天从镇倒是有粮食储备,不过,都是军粮。

    在西北,谁敢动军粮?自衣尚予开始,西北军中就是宁可饿死百姓,也绝不可能让士卒饿上一顿。谢朝百姓都不及西北军的肚皮重要,何况是陈地百姓?就算皇帝有旨,鲜胜一也不敢打温承嗣的主意。

    谢茂将城中最灯火堂皇的十几处大宅都记住了,说道:现在没有粮,待会儿就有了。

    当天夜里,谢茂就站在上阳城的城楼之上,指挥着天从镇守关将军温承嗣一家一家敲门,把上阳城中豪富之家统统借了遍。

    统共借出了七十二万两白银,七万石粮食,冬衣暖毡若干。

    天亮之时,位于原演武场的施粥点正式启用。

    次日,谢茂还驾海陵县。

    温承嗣则马不停蹄地奔向腾郡所有雪灾城池,继续敲门借钱粮。

    整个腾郡正式进入了劫富济贫式的赈灾模式。

    ※

    谢茂这是彻底不要脸了!他就不怕得罪所有陈地世族!不怕世族联手反他!

    白野先气急败坏地拍桌子。

    腾郡雪灾压塌了无数屋舍,无数陈人流离失所、无家可归,白野先本是负责煽动这一部分灾民造反,山阴县民乱就是他的手笔。

    为此,白野先得到了家族的褒奖,在义兄弟中的排行也从十七蹿升到第七。

    白显宏一共有六十二名义子,这排行不是照着年龄来的,而是按照身份排的。谁的功劳大,谁的本事大,谁最被义父白显宏看重,谁的排行就能更靠前。

    白野先正想着凭借着这一场雪灾,他或许能升到第三白一白二的身份,他不敢想哪晓得一直对陈地百姓不管不顾的谢朝突然出手赈灾,彻底打破了他的算盘。

    甭管这赈灾的钱粮是怎么来的,前一刻还对谢朝义愤填膺的灾民,一旦有棚子住了,有热粥喝了,谁还管你皇帝是姓陈还是姓谢?

    什么?抢富户不对?不对那就要饿死我们,冻死我们?明明就是抢得好!谢朝皇帝万万岁!

    白显宏缓缓摇头。

    近日白家各处产业都被截杀狙击,最重要的驿路损失惨重,山阴民乱被镇压时,又失去了很重要的一部分人才钱财。他表面上撑得从容自在,其实心内已经疲于奔命。

    白家出头得太早了。

    他本来有六十三名义子,现在只剩下六十二名,坏事就坏事在死掉的那一个白青荇身上!

    枪打出头鸟啊,若不是白青荇在御门前摔死了王梦珍,白家哪里会这么快浮出水面,被谢朝首当其中地收拾修理?

    陈朝被打灭了,白家失去了靠山,白家手里没有兵!

    一个家族狂妄到与一个兵戈锋锐的朝廷作对,何等地不智?

    白显宏从不参与那个陈氏宗女与西河王太孙的计划,然而,他终归不是白家家主,他只是白家三大族老之一,在这一场疯狂的复国行动中,白家已经脱不开身了。

    太平帝这一招狠呐。

    白显宏叹息。

    咱们本来想用饥饿贫寒收买陈地庶民的命,太平帝先一步买了。

    陈地世族有钱有粮,唯独不会拼命。陈地庶民无钱无粮,只有这条贱命。现在太平帝用陈地世族的钱粮买了陈地庶民的命,你以为他还会怕陈地世族联手造反吗?

    越是富贵的命,越值钱,轻易不舍得拼。

    咱们一心想买的也是贱命,何曾想过去买富贵命?

    古往今来,穷人造反得朝的,有。兵人造反得朝的,有。几时见过富人造反能得朝的?

    白显宏的声音一如往常,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口中苦涩极了:太平帝是不要脸啊。劫富济贫,哈,劫富济贫既打击了陈地老世家的气焰,削弱了老世家的实力,又收买了庶民的贱命!本该反他的庶民,竟对他感激涕零。

    这群不受教化的贱骨头!有口饭吃就不认得旧主人了!白野先恨恨地咒骂一句,兀自不甘心,问道,义父,那咱们现在怎么办?咱们总不能坐以待毙吧!

    等等吧。

    白显宏分明不抱什么希望了,口吻中却似无比期盼,老大老二那边都该有消息了。

    第113章 振衣飞石(113)

    侯爷,那位白二公子又来了。

    不见不见不见。林若虚闻言即刻头大如斗,吓得连连摆手。

    小幺儿似是拿足了人家的红包,口齿伶俐地帮着说话:白二公子说啦,您要是不见他,现在他就去衙门嚷嚷,说您就是当年戏耍了谢朝上京无数宿老书生的故陈庆襄侯,这会儿不忿皇太孙降谢,又想上谢京捣乱去啦!

    哎哟这要了亲命的狗东西,快闭嘴!林若虚作势要打。

    小幺儿嘻嘻笑道:要不您就见一见?那白二公子可是个不要命的狠角色,他大哥才在河阳郡拥立了什么西河王太孙做皇帝,被人知道他在咱们家进进出出纠缠不放,咱们也挺危险。

    就是他大哥在河阳作乱,老爷我才不能见他!

    林若虚唉声叹气,初见时挺聪明伶俐一个美人儿,怎么就姓了白!陈家都给谢家打没了,他白家才洗干净泥腿子几年,就敢和谢家掰腕子,怎不知道死字怎么写呢?唉,唉!竟是不住叹气。

    又一个穿着青衣的小幺儿蹿了进来,喊道:大事不好啦侯爷!那白二公子说啦,给您三百个数,数完您不叫他进去,他就去衙门了!

    这是讹上老爷我了!

    林若虚气得脸色发红,怒道:去把他叫进来!待会老爷我摔杯为号,你们带人进来把他捆了!

    两个小幺儿见他气急败坏的样子,居然齐齐一笑,笑嘻嘻地答应:好,好!

    没多久,两个小厮就领进来一个素衣简饰的年轻男子,披着御寒的斗篷,风帽遮住大半容貌,进门时,身上还带着一层轻雪。他在门口熟练地站住,脱去身上质朴陈旧的斗篷,才刚刚露出他白玉似姣好的脸庞,整个屋子都似明亮了几分。

    他偏头看着屋子里袖手阴脸的林若虚,浅浅一笑,就似暖玉生辉:相公。

    林若虚看着他美得殊绝尘寰的脸就气不起来了,被喊一声,脸上霎时间显出一种尴尬又心虚,还带了两分遗憾的表情,满口否认道:你可不要乱叫!我那日又没有睡了你。不是相公!

    白夜清也不纠缠,上前熟练地斟茶,敬了林若虚一碗,自己也端了一碗坐下。

    林若虚端着茶碗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叹气道:清儿,你家谋的事不能成,我劝你早些收山,别再

    正要求老爷给我一条活路。白夜清放下茶碗,正襟施礼。

    林若虚愕然道:我?

    见白夜清正色点头,他挥手苦笑道:清儿,若是今日陈家坐天下,你要我保你,我这个庆襄侯还能给你一条活路。如今我是自顾不暇啊!你知道谢朝圣京多少人恨我吗?我隐姓埋名躲在这小城里,不敢饮宴,不敢出游,我且是只过街老鼠呢!如何保你?

    白夜清笑容十分无辜善良:是啊。

    林若虚不解地看着他:你既然知道我自顾不暇,求我又有何益?

    老爷既然知道自己在谢京得罪了无数的人,亮出身份便人人喊打,就请想个法子,尽量把我保下来吧。白夜清这笑容简直可谓是图穷匕见,否则我就昭告天下,当年扫了谢朝文皇帝与谢京所有大儒士子脸面的陈朝庆襄侯,就是清远县的大地主林若虚。

    把林若虚气了个倒仰,端起茶碗丁铃当啷抖了半天,到底还是没有摔下去,只气道:你这是拉我同死!我上辈子欠你的?今生遇到你个祸害!

    狠话清楚明白地放过了,白夜清收起全身尖刺,低头走到林若虚跟前:我只求活命。

    你还想活命?这河阴郡上上下下数得着的富商巨贾,你哪一家没有串联过?谁还不知道你白二郎的鼎鼎大名?你林若虚压低声音,你大哥白崇安在河阳杀了县令,屠了县衙,啸聚贼匪竖旗谋反,现在你叫我保你活命?你不如去问问被你串联过的河阴世家,他们肯不肯保你活命!

    白夜清牵住他的衣角,求道:您在谢京有门路

    林若虚尴尬极了,把衣角倏地抽出来,一退二尺远:没有没有!我在谢京只有仇人,哪来的门路!

    我听说礼部尚书文荣老大人,当年曾经对老爷十分爱重,想要收老爷做关门弟子白夜清既然敢上门,那自然是目标明确。

    林若虚嘶了一声,掉头看他:你倒是打听得清楚。怎么?你想叫我替你引荐文老先生,把你义父大哥卖上一回?

    林若虚当年在谢京洪楼饮宴,以一己之力打得谢朝学子灰头土脸,当时就有许多老大人都对他见猎心喜,恨不得收归门墙,授以衣钵传继宗派。文荣与刚死了不久的王梦珍都在其中。哪怕后来得知林若虚是陈朝侯爷,文荣也没有与他断绝联系,时常指点他写字文章,虽无师徒之名,却有师徒之实。

    陈谢两朝本来同出一源,相比起陈朝仕林虚伪倾轧的风气,谢朝大儒们斗嘴归斗嘴,真正负有盛名的老先生们个个都是性情高洁磊落,也无门户之见。林若虚去洪楼一趟,天下皆知他力挫谢朝诸生,却不知道他自己被谢朝一帮子老先生们的人品才学所折服,生了乡野之心。

    从谢朝归来之后,林若虚没多久就从陈朝官场中消失了,隐姓埋名纵情山水,再不问朝事。

    陈朝的朝堂风气让他绝望。早在十多年前,林若虚就知道陈朝完了。

    林若虚早年师从黄履山人,这位释道儒师的天下观很大程度上影响了林若虚。

    易姓改号,谓之亡国;仁义充塞,而至于率兽食人,人将相食,谓之亡天下。是故知保天下,然后知保其国。保国者,其君其臣肉食者谋之;保天下者,匹夫之贱与有责焉耳矣。①

    林若虚觉得以谢代陈,乃是亡国,不可能亡天下,所以,他避居乡野没有半点心理压力。

    尤其是归隐山林之后,他与谢朝几位顶级大儒书信往来就更没心理压力了,舒舒服服地畅游在学海之中,与谢朝几位文宗都保持了良好的关系普通谢朝文人或许对他喊打喊杀,真正处于谢朝顶尖的几位老先生,都挺喜欢他这个天资纵横的晚辈,引为忘年之交。

    白夜清说他在谢朝有门路,他自然有门路。

    不然他一个在谢朝皇室官场都挂了号的陈朝侯爷,怎么敢大咧咧地在谢朝境内住上十多年?

    白夜清被他问得略微支吾,说道:我只知道河阴郡这边我手底下的事情,河阳与陈地诸事,我不曾经手,就不知道。这投名状我交不了。

    那你想让我怎么保你?林若虚问。

    我知道河阴郡有谁对西河王室忠诚,对谢京不忠。白夜清说。

    林若虚冷笑着看着他。

    这人是真的生得美啊,眉梢眼角没一处瑕疵,举手投足皆是儒雅。可惜心肠太狠。

    早在西河三郡籍的贡士被黜落身份之时,白夜清就在河阴郡各城来往,借口谈生意,一家一家饮宴交游,试探是否有可趁之机。那时候愿意跟着白家串联的商家并不多西河世家推举本地士人入朝,为的可不是替西河王室复国,而是为了朝堂有人方便官商勾结。掉了几个贡士算什么?生意照做。

    一直到朝廷颁旨对西河商贾课以重税之后,西河三郡地动山摇,白夜清跳得就更欢快了。

    河阴郡的富商巨贾之中,到底有多少是本就心存反意,有多少是被白夜清巧舌如簧裹挟进来?只怕除了白夜清他自己,没人能说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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